肖全:拍名人不是罪
光明网-新京报刘晋锋
“国内人像摄影第一人”北京办影展,回应“靠名人出名”指责
■人物
肖全,自由摄影师。1959年出生于四川,现居深圳。1996年出版大型摄影集《我们这一代》,其中几乎囊括了所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文学艺术界风云一时的人物,包括张艺谋、陈凯歌、何训田、谭盾、王安忆、史铁生、陈村、崔健等人。肖全从此有了“中国最好的人像摄影师”的美誉。
从1996年出版《我们这一代》至今,“中国最好的人像摄影师”肖全近乎沉寂了10年。今年的4月底至7月底,肖全先后在上海和北京举办个人影展,主题是“女人和时间”,集中展示了他30年来拍摄的女性形象,其中包括巩俐、三毛、杨丽萍、残雪、王安忆等。今年4月,《我们这一代》也由花城出版社再版。
面对马克·吕布为自己拍的这张照片,肖全说:“我喜欢自己那样的一个神情,平常我很难看到自己的这一面。”
拍女人源于最原始的喜爱与冲动
新京报:你的摄影展名为《女人与时间》,它有你所要表达的观点吗?
肖全:这个世界太大了,我能有幸碰见的女人微乎其微。她们有意无意被我遇见,我就特别想获取一个展示她们的机会和责任,其实把女性放在时间里面考虑是非常耐人寻味的。
新京报:有评论家看了这个展览之后说,你是在根据自己的判断来寻找符合你的摄影美学要求的瞬间,来选择和塑造符合你内心的有关女性的想象与定义的形象,是这样吗?
肖全:他从理论上把我做了一个归纳,但我自己并没有这样严谨地思考。拍这些女人,我是出于对女人最原始的喜爱与冲动,并没有太深刻的含义。只是当这些照片罗列在眼前的时候,我才发觉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女人的认识也由完全不懂到了有一些懂得。
新京报:你现在对女人懂得了什么?
肖全:每个女人特别一样又特别不一样。她们都是一样地特别爱美,外表脆弱而内心坚强。
新京报:这个展览泄露了你的秘密,她们当中有许多人都是你的朋友。
肖全:这个展览有朋友聚会的性质,我觉得对于我的朋友来说,无论拍得好不好,他们都会原谅我,因为他们早就认定了我是一个不算臭的摄影师。我曾经尝到过小名气的滋味,但现在名声不会令我有眩晕感,我觉得朋友之间真诚的友情比展览本身重要许多。
新京报:但这个展览中的有些照片也被人说是技艺平平。
肖全:有人说我拍的那张舒婷那么普通,怎么还放进去展览?其实我自己也觉得那张照片普通,但舒婷是一个曾经给过这个年代多少阳光的女人啊,我今天怎么能吝啬到连照片都不给她展示的机会呢?
向马克·吕布学习
新京报:你曾经对张艺谋说你打算为崔健、杨丽萍、陈凯歌、姜文和张艺谋做终身拍摄,你有坚持吗?
肖全:当年我跟马克·吕布说起这个想法时,他不以为然:“你还有这么多事情做,拍他们干嘛?”马克·吕布作为过来人,对大历史很感兴趣,所以他希望我拍摄中国整个国家发生的变化,把视野放得更加广阔一些。我现在惟一做到的是持续拍摄杨丽萍。
新京报:除了商业片,你始终只拍黑白片,黑白片这个形式本身就赋予了照片以历史色彩,这是你所希望达到的效果吗?
肖全:黑白是颜色的两极,魅力特别强,我希望把历史观加在照片上。我把我拍摄的有些人物放在有时代特征的环境里,这是在向马克·吕布学习,他拍了很多中国符号的东西。当年我做他助手时,他拍行人打大哥大,我心想大哥大到处都是,这有什么好拍的?没想到过几年就没有大哥大了。这让我意识到,历史的特有符号应该被记住。
新京报:马克·吕布为你拍的那张照片本身打动你吗?
肖全:我喜欢这张照片,首先因为他是我尊敬的摄影师,我竟然有几年的时间能当他的助手,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缘分。第二,我喜欢我自己那样的一个神情,我是发自内心地冲老爷子一笑,平常我很难看到自己的这一面,因为我不会对着镜子做这个表情,我可能会对女孩这样笑,但她们收到了而我自己不知道。我不是在装,但我真的会想:“天呀,我不知道照片是什么。这个二维平面怎么这么神奇,这么让人感动?”
时间也可以让男人不堪一击
新京报:不管你愿不愿意,人们提起你的第一反应总是你10年前出版的《我们这一代》。或者说肖全就是那个拍了很多名人的人。这对你来说是阴影吗?
肖全:不是阴影,他们说的是事实。拍名人也不是我的罪,好多观众指责我是靠名人出名,为什么不拍一些普通人?这些话鼓励不了我也伤害不了我,其实在拍杨丽萍她们时,我们都是很快就成了特别好的朋友,她们没有把我当记者,我也没把她们当名人。
新京报:你没有考虑重新去拍摄现在的“我们这一代”?
肖全:我在拍摄《我们这一代》时,对他们说我10年之后再拍你们,现在10年已经到了,但我也是正在犹豫,这帮人走过了很多坎,如果让他们发一些对生命的感悟,也许会对后面的读者有影响。但我当初之所以拍摄“我们这一代”,因为他们当时的气是往上走的,每个人都特别美,洋溢着一种持续向上的勃勃生机,今天可能整体都没有延续那种状态。我自己也在发生变化,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特别不愿意看到这种状态。但时间是公平的,它无情地让女人凋零,同样也可以让男人不堪一击。
摄影掩盖着巨大的主观性
新京报:你的人物大多数处于静态,你似乎更热衷于表达你对时代和拍摄对象的理解,对未知的世界并无多大的兴趣?
肖全:我不太在街头拍摄,我更愿意在跟人交流之后再拍摄。有人说我的照片里的人都太凝重,笑得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拍出这些照片,譬如易知难在生活中是一个笑来笑去的人,但我选的是她含泪的照片,可能因为它符合我个人的气质,很多人也觉得我是安静而忧郁的人。所以,摄影好像是真实的,它其实掩盖着巨大的主观性。
新京报:据说你早有计划拍摄比你年长的《他们这一代》和比你年幼的《你们这一代》,但为什么一直没有实施?
肖全:我也在为这个事情准备,花了两年的时间,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搁置下来,而且我在不断问我自己做这件事情的意义是什么?这不像拍摄《我们这一代》时的心理状态,那是血液里面就属于我的东西,所以应该是由我来做。
但凡是别人推动我去做的好像都没有实现,可能我特别不适合做理性的事情。
新京报:是因为你害怕理解不了“他们”和“你们”这一代吗?
肖全:我尊敬上一代,但我估计拍出来的照片不会太招人喜欢。因为人有了衰老的痕迹都会很难看,你能一眼看出人的孤独失落以及生理上的病痛。我拍老艺术家是要呈现什么给别人呢?他们的人生感悟会不会对今天的人起作用?我想年轻人可能不会有兴趣。
新京报:你认可或者说满足于“国内人像摄影师第一人”这个称号吗?
肖全:这是他们对我的鼓励,人还是愿意听到赞誉。王石在广告中说人特别难爬的山是自己,我还用笔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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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全:向美丽女人示爱
南方周末
“世界如此之大,我能有幸遇见的女人微乎其微。现在终于可以把我的秘密泄露出来,告诉你,她是我难忘和尊敬的女人了。”肖全说。
肖全:向美丽女人示爱
记者 王寅 实习生 任艳丽
多年以后,肖全回过头去看照片中那些曾经年轻、美丽、聪慧、性情各异的女人们,不由发出时间残酷的感慨。同时他又很庆幸,自己能在她们最美丽的时候为她们留下曾经年轻的记忆。
4月28日到6月13日,他在上海举办个人影展,主题是“女人和时间”。在这个影展中,肖全集中展示了他30年来拍摄的女性形象,正如本次影展的策展人、摄影评论家顾铮所说:“肖全用他的镜头编纂起一部抽象而又具体的女性形象词典。”所有展出的照片,都代表着肖全对被拍摄者的特殊问候。
“到那时候,她可能早已经不跳舞了,没关系,哪怕她在大理晒太阳,老得不行了,她还是杨丽萍!”
肖全在摄影圈内外的知名度,靠的是《我们这一代》的大型摄影集,这本出版于1996年的画册几乎囊括了1980、1990年代文学艺术界风云一时的各色知名人物,其中有张艺谋、陈凯歌、姜文、何训田、谭盾、北岛、王安忆、史铁生、陈村、崔健等人。为了拍摄这本画册,肖全走南闯北,用了将近10年时间才告完成。肖全也因此有了“中国最好的人像摄影师”的美誉。
渐渐地,易知难的眼眶满含泪水
在肖全的镜头里面,除了精英,出现最多的就是女性。这两种类型的人物,都是肖全情有独钟的拍摄对象,而肖全对拍摄后者更有一番心得:“世界太大了,我能有幸碰见的女人微乎其微。她们有意无意被我遇见,闯进了我的黑匣子里面,成为我影像档案里面的人物。所以我就特别想获取一个展示她们的机会和责任。不管她是不是美女,当时就是有那一刹那为她拍照片的冲动。”
肖全端起相机拍的第一张照片就是女人,这张摄于1975年的照片也出现在影展中间。照片上是肖全的奶奶,老人微笑着身着古式长袍坐在自家院子的藤椅上看报。
当时,16岁的肖全借了一台国外品牌的相机,虽然完全不懂摄影,但却兴奋得不行,肖全先后拍了自己的奶奶、妈妈和姐姐。肖全说:“是她们从小把我抱大的。我当兵第一个月,六块钱,就寄给我奶奶,我对我奶奶是一个特别感恩的角度。”
策展人顾铮认为,“肖全奶奶的这张慈祥与沧桑并存、包容与沉静兼具的照片,是他现在放在我们面前的所有这一切的女人照片的原型。”
肖全把奶奶的照片放得特别大,对他来说,这张照片所定格的不仅是时间,还有着更为特殊的含义,“这是对她们的一个记忆,也是对我的一个记忆。”顾铮评论道,“这次拍摄就此注定了他从此要用照相机这个工具,以从他奶奶那里获得的对于女人的理解和尊敬,向无数的女人致敬、示爱。”
在肖全的女性系列中,易知难的肖像是最为人们喜爱和熟悉的照片之一。
肖全在为易知难拍照片的时候,易知难坐在琴房里面,拿着烟灰缸倚靠着钢琴,化完妆以后,慢慢抽烟,墙上挂的是陈逸飞油画的复制品。她想着自己的生活:她要靠拍电视剧挣钱,养活在北京舞蹈学院进修的丈夫……渐渐地,她的眼眶满含泪水。
肖全没有和她说一句话,只是拿起相机拍了好几卷。拍摄对象处于完全松弛自然的状态,没有任何防范,而那一瞬间动人的美被肖全留在了胶片上。
肖全认为自己的摄影始终是以一种自然的、朋友的方式介入,拍《我们这一代》是这样,拍女人也是这样。
“一直以来我都在拍身边的女人,这是很自然的行为。这跟我的内心和性格有关。我经常看到她们凄凉、脆弱、孤独的一面。我会用女人比较容易接受的细腻、敏锐、体贴的方式接近她们。这种体贴不是装出来的,所以我很自然地就拍了这些女人。”肖全说。
肖全也有遇到难题的时候,女作家残雪就特别拒绝镜头。
肖全放下照相机和残雪聊天。在肖全看来,残雪怪异生涩的写作方式,像是出乎天然,很能让他理解。肖全灵机一动,把照相机交到残雪手上,让残雪从取景框里看他。
残雪从照相机里对准肖全,看了以后,立刻消除了戒心。肖全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赢得了残雪的信任:照相机虽然冷冰冰的,但掌握在我手里,它就不会伤害你。
肖全有一个习惯,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一定会让对方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摄影师。有一次拍影星钟丽缇,头一天晚上,肖全一定要见她,“这是我的工作方式,我想让她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摄影师在为她工作。”
肖全带了他拍的杨丽萍和三毛的黑白照片给钟丽缇看,钟丽缇看完照片以后,非常期待着和肖全的合作。照片拍完之后,钟丽缇和肖全拥抱,以示谢意。
台湾女作家三毛去世前的最后一批照片就是肖全1990年9月在成都拍摄的。1990年9月,肖全用一部傻瓜相机,对准了流连在成都老巷的三毛。
此时的他对三毛全无了解,只凭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肖全敏锐地捕捉住了三毛生命中的特殊状态,并加以放大和强化,留下了被三毛称为“漂泊生活几十年的概括”的珍贵影像。
肖全镜头中的三毛,在三毛看来,是自己“漂泊生活几十年的概括”
几个月后,三毛绝尘而去。肖全惊讶地发现,在成都的那一天,三毛几乎把自己的一生演了一遍:“其中有一张照片,三毛特别开心地走,非常放松、自然,不顾及任何人。她的家人,她所有的读者,她根本没有对他们有任何的眷恋。旁边有两个女人,牵着小孩,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扮演了观众的角色。这些人都是红尘中人,对她毫无影响,她非常固执地、执著地、坚定地朝着那个方向走,我觉得很奇妙,没法解释。”
在肖全拍摄的女人中,杨丽萍是最为特殊的一个。从1991年肖全在北京街头的一个电话亭给舞蹈家杨丽萍打第一个电话开始,两人开始了长达15年的合作,而且这样的合作还会持续下去。
在这样的长期合作中,时间扮演的角色不可或缺:“这15年间,我不间断地一直在拍,眼看着孔雀变老。从我内心来讲,我也觉得特别残酷。我一定会继续拍下去,我跟她是那么好的朋友,我一定要等我成老头,她成老太太了,再出一本书,她也同意了。到那时候,她可能早已经不跳舞了,没关系,哪怕她在大理晒太阳,老得不行了,她还是杨丽萍!”
身为自由摄影师的肖全需要不定期地接单子拍片赚钱。采访中,肖全就接到几个要他拍企业老板的电话,此时,肖全眼中流出一丝无奈:“我不喜欢拍什么老总,他们面对镜头很别扭,拍他们不愉快。”
“如果这个老总是一个大美女呢?”
“这样的话,免费我也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