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质并置:侨乡传统文化影像再造的视觉路径
摘要:侨乡留存着丰富的传统文化影像,其中既有承载华侨跨洋家族记忆的档案影像,也有记录非遗民俗、乡土风物的纪实影像。在当代影像创作实践中,不少创作者以这类影像素材为基底开展再造实践。异质并置作为一种视觉方法,区别于简单的图像拼贴,它将来源、属性各不相同的视觉元素纳入同一画面,促成多重信息之间的对话。本文以侨乡传统文化影像再造实践为研究对象,从视觉秩序、重构路径、内在博弈与文化自觉四个层面,梳理异质并置的运行逻辑与实践形态,厘清物性氛围、语义符号两类并置维度的差异,探讨该手法如何唤醒图像封存的侨乡记忆,为本土传统文化影像的当代转译提供创作层面的观察视角。
关键词:异质并置;侨乡影像;档案影像;影像再造;视觉转译
1 视觉秩序:影像再造的底层逻辑
选取五邑侨乡的档案影像、风物遗存影像作为主要观察样本,并纳入珠江西岸香山地区崖口飘色民俗影像作为同文化脉络的参照样本,阐释异质并置在侨乡影像再造中的实践路径。五邑侨乡的文化记忆自带跨洋流动的特质,家族遗存、海外寄回信物与在地乡土空间长期分离,侨乡传统文化影像既记录乡土人事、民俗风物,也留存华侨离乡、寄物返乡的生命轨迹,异质并置恰好提供视觉方式,让分散在不同载体上的跨洋记忆重新形成对话。文中所指侨乡传统文化影像,主要包含历史档案影像、侨乡遗存风物影像、活态民俗纪实影像三类,不同类型影像的再造尺度各有侧重:档案影像本身即是一手历史物证,图像承载的信息具备证史价值,再造过程不可篡改原生画面事实;风物遗存影像、民俗纪实影像属于当代记录影像,并非生成于历史现场的原始图像凭证,再造的弹性空间相对更大,但创作仍应当尊重遗存内涵与民俗传承脉络,避免简单符号化、娱乐化稀释侨乡文化的厚重感。
异质并置的视觉思路,可以追溯到达达主义与超现实主义摄影的图像实验。摄影蒙太奇打破单幅图像固有的叙事逻辑,将相互独立的图像碎片重组,制造出疏离陌生的视觉效果。本雅明在讨论机械复制时代的图像时提出,旧图像一旦脱离原生语境,阐释的可能性便会持续生长 [1];罗莎琳德・克劳斯则从当代图像学视角进一步指出,并置能够打破图像既定的叙事闭环,释放多元解读空间 [2]。
这些理论为传统文化影像的二次创作提供了理论基础。当创作者把异质元素植入原有画面,图像原本的叙事框架被激活,新的对话关系由此生成。本研究语境下的异质并置以侨乡传统文化影像为基底,创作目标不在于解构本身,而是尝试激活图像承载的跨洋家族记忆。
数字媒介环境下,影像素材的获取、修改与叠合门槛降低,不少创作者重新挖掘这批影像资源。异质并置没有抹去原始影像自带的文化底色,而是在保留图像基础信息的前提下叠加新的视觉层次,让沉淀的侨乡记忆重新进入大众视野。
2 重构路径:异质图像的实践方式
异质并置并不等同于两幅图像左右拼贴的摄影蒙太奇。左右、上下分幅拼合是直观的外在形式,创作者将不同来源图像并排摆放,依靠边界形成视觉区隔,适合对照呈现不同时代、不同载体的文化面貌。但空间并列只是排布方式,异质并置的核心在于不同视觉系统之间的对话,图层纵深叠合同样属于这一范畴。文章重点讨论叠加式并置:在单幅影像基底上分层植入异质元素,不对原图做切割重组,契合影像再造的审慎原则。按照视觉发生的维度,这类处理可以分为物性氛围、语义符号两大分支:物性维度依靠肌理、色调营造质感差异;语义维度依靠符号、多层图像叠合,借助不同解读单元的碰撞生成新的阐释。
肌理叠加是创作者最常选用的方式,属于质感层面的异质并置。原生老影像自带时间印记,胶片颗粒、褪色斑块、折痕污渍都是图像自带的物质痕迹;创作者叠加宣纸纹理、水墨晕染、锈蚀痕迹等人工肌理,和岁月留下的痕迹分属两套材质语言。二者叠合之后,图像的物质厚度变得丰富,观者在读取画面内容之外,还能感受到图像载体承载的多层时间感。《金山箱考——家园的凭据》便采用这类处理,在档案基底影像之上叠加相应肌理,在保留原始图像信息的基础上丰富物质质感,引导观者感知藏于图像之中的跨洋家族记忆。见图 1。
图1 《金山箱考——家园的凭据》(组照)之一 黎永红摄
色彩调整属于光影色调维度的异质并置。大量侨乡档案影像为黑白或者低饱和度影调,自带独属于旧时代的视觉气质。创作者保留原有画面内容,重新调整色彩逻辑,既可以用低饱和复色延续沉静的怀旧氛围,也可以用高饱和色调赋予画面当代情绪。色彩调整的价值,是用当代观者更容易共情的色彩感受转译影像内部的文化符号,拉开和历史影像之间的距离。《碉楼,潮此看!》便是色彩维度并置的样本:碉楼建筑轮廓与结构保持不变,通过替换背景色块、重构门窗色调,以高饱和的当代色彩和旧影调形成对照,借色调重构重塑侨乡遗存建筑的视觉气质。见图 2。
图2 《碉楼,潮此看!》(组照)之一 高淑敏摄
符号植入是主动引入外部异质文本的做法。创作者选取契合侨乡主题的纹样、图腾、简约图形叠加在纪实影像之上,和基底图像形成对照。植入符号具备独立的文化内涵,和纪实影像相互阐释,把藏在影像细节里、难以直白表达的跨洋意蕴呈现出来。多层图像叠合调控,则依靠透明度、虚实、遮挡关系控制图层显露程度,营造若隐若现的观看效果。《画意非遗——崖口飘色》依托民俗纪实影像基底完成再造,丰富了实践观察的维度,印证了这套并置手法同样适用于侨乡传统文化影像的转译。见图 3。
图3《画意非遗——崖口飘色》(组照) 冯卫权摄
除以上四种方式,文字文本并置、形制边框叠加也是常见形态。文字并置将侨批家书、手书题记等华侨专属文字凭证引入画面,构建图文两套解读系统;这类图文共生本身就是侨乡记忆留存的典型形态,并非创作者刻意制造陌生感。形制边框叠加引入册页、信笺、老相册等展示框架,形成物性对照,观者同时接收图像信息与边框自带的旧物属性。物性、语义两大维度以及配套处理方式,共同搭建起侨乡影像再造中异质并置的实践框架。
3 内在博弈:多重语境的视觉张力
异质并置之所以能够生成新的视觉感受,根源在于不同视觉元素相遇之后形成的内在张力。这种张力不是非此即彼的冲突对立,而是持续的对话状态,由物性差异、语义差异共同支撑。
物性层面的张力偏向感官体验,依靠材质、光影、肌理的差异拉开观看距离。基底影像自带沉静朴素的时间质感,新增的肌理与色调属于当代审美加工,两套质感体系共存于同一画面。观者既能捕捉到影像自带的文化厚重感,也能感受到当代审美介入形成的疏离感,不会单纯沉浸在影像自带的怀旧情绪之中。
语义层面的张力指向图像背后的文化信息。当侨批纹样、金山箱符号、碉楼剪影叠加到基底影像之上,每一个符号都承载着专属的文化含义,不再只是单纯的装饰。原有影像记录的场景、建筑或者仪式,和新增符号承载的记忆相互呼应、彼此补充,原本零散、碎片化的侨乡记忆被串联在一起。符号表意本身具备开放性,进一步拓宽张力空间,让原本单一的解读得以向多元延展。
这种张力最终落脚于多层次的观看体验。异质并置拒绝单一、固定的解读,给观者留出阐释空间,观众可以从画面里读出侨乡民俗、华侨迁徙、乡土眷恋等多重内涵。但这种开放并非没有边界,所有视觉元素都围绕侨乡本土文化展开,图像之间的对话始终锚定在侨乡记忆这一核心脉络之上。
4 文化自觉:影像再造的价值边界
借助异质并置改造侨乡传统文化影像,创作准则需要依托前文区分的影像类型建立分类权衡原则。档案影像承载着证史价值,再造不可突破史实底线,杜绝为视觉效果歪曲侨乡历史、虚构叙事;风物遗存与民俗影像虽拥有更大再造空间,创作也不能脱离文化根脉。异质并置始终是补充、激活记忆的视觉手段,而非无边界的形式实验。
形式化是这类创作容易遇到的风险。如果只是堆砌肌理、符号,一味追求视觉新奇,忽略图像背后的侨乡文化逻辑,最终只会剩下空洞的视觉装饰。当异质元素和基底图像缺少内在文化关联,图像之间就无法形成有效对话,所谓的并置也就沦为表层的特效叠加。
侨乡传统文化影像再造的落脚点,终究是文化传承。异质并置提供了一条可行路径,让散落于私人收藏、地方档案、遗存空间、民俗现场的传统文化影像重新回到公众视野,让侨乡的家族史、迁徙史、民俗传统与乡土遗存文化,以适配当代视觉习惯的方式持续传递。
参考文献
[1] 本雅明.迎向灵光消逝的年代:本雅明论艺术 [M]. 许绮玲,林志明,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
[2] 罗莎琳德・克劳斯.前卫艺术的原创性及其他现代主义神话 [M]. 周文姬,路珏,译。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2007。
黎永红
黎永红,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广东省摄影家协会第四届摄影理论委员会委员,江门摄影家协会摄影理论委员会副主任,2024年度《大众摄影》“影像十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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